在兩個多小時的久坐之後,即使知道片後沒有彩蛋,我仍坐在真善美那新裝潢的大軟布椅子當中,聽著《下女的誘惑》片尾曲「The Sound Of You Coming」。深深地沉入在其中,腦中正在思考,究竟是什麼觸動了我。是的,裡頭有許多女權、父權對抗的象徵,有時代中人類對於如何活下去所抉擇的姿態,有盜賊王子誘惑深閨公主的漂亮戲碼(當然已經看過此片的你都知道是怎麼回事),但這些似乎都無法說明我心中那被深深擊中的地方。

片尾曲「The Sound Of You Coming」

出乎意料、峰迴路轉、被欺騙的觀眾──下女的誘惑分成了三個部分,第一個部分的三個主要角色,女騙子南淑姬、貴族女兒秀子、盜賊假伯爵藤原,朴贊郁導演特意將他們的背景給說的清楚,讓你認為看到了三個樣板角色,你腦中的角色也隨之成形,並開始同情秀子的遭遇,正當你放心了,覺得眼前道路一片暢通了,踩下油門開始覺得無聊想打開自動駕駛耕車模式了--眼皮一晃,眼前突然變成了九彎十八拐,前檔玻璃還叮叮咚咚地被突然來的冰雹打的作響。是的,你被呼隆了,你腦中的預想經驗騙了自己,你相信著你的前理解,然後你發現你愈聰明就被騙得愈深。

 

導演將三個角色的需求做成了三顆洋蔥,一次只剝一層,南淑姬與秀子的關係不斷地翻轉,騙人與被騙的對象、愛人與被愛的對象,原來不只是愛情,欺騙也建構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之下才能往前走,淑姬與秀子、導演與觀眾,觀眾的推理被導演巧妙的安排給停留著,我們對於角色的每一次想像與建構,都會在接下來20分鐘被重新顛覆,導演不但意識到觀眾在此片中扮演的角色,並且也給了我們安排戲份,一個不斷給人貼上標籤,卻又不斷急轉彎,同時扮演了說書人與吐槽役。

 

假扮的身分,借來的貴族,扮演演員的演員。

 

露骨的情慾畫面就是拍給你看的,就是拍給異性戀的男生看的,而且你只能看,就跟劇中的其他人一樣,只能用眼睛看、聽聲音、在腦中奔放的想像,但床上的那兩個人不是你,也不是假伯爵,而是淑姬跟秀子。電影鏡頭的窺探性被反過來利用,就好像她們知道有人在偷看,有人會偷聽一樣,更加地放浪行骸,讓對方相信自己真的獻出了自己的第一次,讓對方相信自己是那個單純不解世事的大小姐(可能還頗有天份),讓她認為床上的感情都是假的,就算是真的,也必須要當做是假的,而觀眾就跟劇中的仕紳一般,其實我們不是太在乎真的假的,不在乎插圖跟木偶人是不是相像,我們衣冠楚楚地坐著,皺起眉頭用藝術的眼光看著、聽著,可能手上還拿著爆米花,在劇情高潮處善解人意的不探進爆米花盒中去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
 

我們在電影院中意外著、滿足著,扭曲的世界、真摯的感情、瘋狂的情節。赤裸裸地,被各種需求與情感充滿;如果說共同經歷過特殊情境的人們會因此而產生情愫,那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我會如此受到震撼。不是片中會被觀眾重新闡釋各種微言大義,而是一次又一次擊碎你對於人類需求想像的過程,那麼樣的具體又不可捉摸的提醒你,你心中所想像的小人,只是影印出來,沒有情感的紙娃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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